馬骨

 
琥珀咖啡 135

作者:Gary Ip

日期:2026-01-01

故事係講一個少女被家暴但努力成為咖啡師

《琥珀咖啡》10022021

十七歲生日那晚,林雨萱蜷縮在廚房角落,右眼腫得幾乎睜不開。母親正對著冰箱喃喃自語,手指神經質地摳著冰箱門上的舊貼紙。父親沉重的腳步聲從樓上傳來,每一聲都像錘子敲在雨萱心上。

“小萱,”母親突然轉過身,眼神渙散,“你聞到咖啡香了嗎?”

雨萱沒有回答。這是母親發病時的常態——幻覺中總有咖啡香。父親出現在廚房門口,手裡握著空酒瓶。

“又在說瘋話。”他嘟囔著,目光落在雨萱身上,“你,明天去街角張老闆的餐館打工,別再想什麼上學。”

雨萱低頭,舌尖嘗到血的鐵銹味。她的目光落在櫥櫃邊緣露出一角的咖啡器具目錄上——那是她在垃圾桶裡撿來的,已經翻得卷邊。每一款手沖壺、每一隻量勺,都是她逃離這裡的門票。

“爸,我能去市里的咖啡培訓學校嗎?”她聲音微弱,“有獎學金,我可以半工半讀。”

酒瓶砸在牆上,玻璃碎片濺到雨萱腳邊。“咖啡?你以為你是誰?”

那晚,雨萱偷偷打開目錄,手指輕撫著一款銅制手沖壺的照片。月光透過破損的窗簾,在她瘀青的臉上投下斑駁光影。她想起七歲時,第一次在圖書館聞到咖啡香,那是一種與家裡陳腐空氣截然不同的味道——溫暖、複雜,像另一個世界發出的邀請。

三個月後,雨萱帶著一隻破背包和藏在襪子裡的三百元,爬出臥室窗戶,再沒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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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水溫92度,研磨度中粗,注水要慢,像對待初吻。”

二十四歲的雨萱站在“琥珀咖啡”吧台後,對面前緊張的學徒微笑。她的咖啡館隱藏在臺北一條安靜巷弄裡,門面不起眼,卻總有人在門外排隊。

“林老師,這位客人說想見您。”學徒小雯低聲說,“是從香港來的美食評論家。”

雨萱抬頭,看見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站在櫃檯前,手裡拿著她設計的季節特調——一款融合了屏東可哥和花蓮蜜香紅茶的手沖咖啡。

“林小姐,這杯咖啡讓我想起童年外婆煮的甜湯,卻又截然不同。您怎麼做到的?”

雨萱擦拭著她的手沖壺,壺身已有歲月痕跡。“每種味道都有記憶,咖啡只是媒介。”

她沒說的是,這款特調的靈感來自她逃離那晚——寒風中的奔跑,嘴裡殘留的血腥味,還有巷口麵包店飄出的可哥香。苦難與甜蜜在記憶裡交織,最終化為杯中物。

評論家離開後,雨萱躲進儲藏室,背靠著門緩緩坐下。右眼舊傷在雨天仍會隱隱作痛。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看著母親養老院發來的照片——母親抱著一包她寄去的咖啡豆,笑得像個孩子。

“老闆,有人找你。”小雯敲敲門,“他說是你父親。”

雨萱的手指僵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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咖啡館打烊後的空氣裡彌漫著咖啡渣和清潔劑的味道。男人坐在角落,比記憶中瘦小許多,雙手不安地摩擦膝蓋。

“小萱。”

“林先生。”雨萱在他對面坐下,中間隔著整個青春。

沉默彌漫。男人終於開口:“你媽……她認得咖啡豆,不認得我。”

雨萱看向窗外,臺北的霓虹燈在雨中暈開。“如果你來要錢——”

“不!”男人急急打斷,又壓低聲音,“我看到雜誌了,說你是臺灣最好的咖啡師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以前……我以前不知道你有這天賦。”

雨萱感到一陣荒謬的刺痛。那些被摔碎的廉價即溶咖啡罐,那些嘲笑她“做白日夢”的夜晚,此刻凝聚在這個蒼老男人愧疚的眼神裡。

“下周,高雄有個國際咖啡大賽。”她聽見自己說,“我要去評判。”

男人點頭,笨拙地站起身。“那、那我走了。”

雨萱看著他蹣跚的背影,突然開口:“爸。”

男人轉身,眼裡有難以置信的光。

“下次來,我沖咖啡給你喝。”

門上的風鈴輕響,雨萱獨自坐在漸暗的咖啡館裡。她想起訓練自己味覺的那些年——白天在咖啡館打工,晚上睡在儲藏室,把微薄的薪水都花在購買各種咖啡豆上。她記得第一次辨識出耶加雪菲的茉莉花香時的狂喜,那是她人生中第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成就。

牆上掛著一幅字:“苦盡甘來”。那是她自己寫的,筆劃間藏著顫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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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年後的倫敦,世界咖啡師大賽舞臺上,三十三歲的雨萱深吸一口氣。聚光燈灼熱,觀眾席一片漆黑,但她知道母親坐在第一排——經過多年治療,母親已能短途旅行。

“今天我要展示的,是一款名為‘和解’的手沖配方。”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會場,“豆子來自臺灣阿里山,與屏東可哥碎、一點點的喜馬拉雅岩鹽融合。”

她開始操作,動作如流水。熱水接觸咖啡粉的瞬間,香氣迸發——先是明亮的柑橘調,繼而轉為深沉的可哥香,最後隱約的鹹味讓整體風味圓潤起來。

“咖啡如人生,”她一邊注水一邊說,“純粹的甜易膩,純粹的苦難咽。最難忘的滋味,總是在矛盾中達到平衡。”

展示結束,掌聲如雷。雨萱看見母親在台下抹淚,父親則挺直了背,努力想看懂大螢幕上的英文評分。

她得了冠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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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十年後,“琥珀咖啡學院”在臺北開幕。四十三歲的雨萱站在講臺前,面對二十多名年輕學員——其中不少來自弱勢家庭,獲得學院的全額獎學金。

“咖啡師的工作不只是沖煮,”她說,“是創造一處空間,讓每個人都能暫時放下負擔,單純享受一杯飲品的陪伴。”

課後,一個瘦小的女孩留下來。“老師,我……我家裡情況不好,他們說我學這個沒用。”

雨萱示意女孩坐下,為她沖了一杯咖啡。“嘗嘗。”

女孩小心啜飲,眼睛睜大。“有水果味,還有……像下雨後的草地?”

“這是你家鄉台東的豆子。”雨萱微笑,“你已經有很好的味覺天賦。記住,我們的過去不必定義我們,但它確實塑造了我們感知世界的方式,二十歲前妳的成就可以埋怨父母,二十歲後妳的成就只能埋怨自己。”

女孩離開後,雨萱走到學院露臺。臺北的夜空難得清澈,幾顆星星隱約可見。她手裡握著一杯自己沖的咖啡——簡單的深焙曼特寧,是她每天結束工作前為自己準備的儀式。

手機震動,是父親發來的照片:母親在養老院的小花園裡,抱著雨萱最新出版的咖啡食譜,笑得燦爛。父親在下麵寫道:“她說要學做你書裡的咖啡凍。”

雨萱微笑,抿了一口咖啡。苦味在舌尖綻放,繼而回甘,溫暖地滑入喉嚨。她想起這些年的一切——小巷咖啡館的起步、國際比賽的榮耀、世界各地的咖啡莊園探訪、還有那間專門為家暴倖存者提供職業培訓的基金會。

苦難沒有消失,它如咖啡中的苦味,已成為她生命風味的一部分。但如今,這苦味已被更多的層次包裹——有成就的醇厚、幫助他人的甘甜、創造美的滿足,以及終於平靜的餘韻。

晚風吹過,帶著城市的氣息和遠方海洋的鹹味。雨萱想起自己曾經以為,傳奇人生意味著沒有痛苦、只有光鮮。如今她明白了,真正的傳奇不是逃離苦難,而是學會用它沖泡出一杯既能滋養自己,也能溫暖他人的飲品。

樓下傳來學徒們的笑聲,新一輪的咖啡正在沖泡中。雨萱轉身走回室內,準備開始今晚的進階課程。牆上的鐘指向晚上七點——正是咖啡館最忙碌的時刻,也是無數故事隨著咖啡香氣緩緩展開的時刻。

她的故事也在繼續,一杯接著一杯,苦中帶著甘,如同琥珀,將時光凝結成透明而溫暖的事物,讓所有黑暗的過往在其中清晰可見,卻再也無法傷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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